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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小镇上的咖啡屋和小木屋(七)

海边小镇上的咖啡屋和小木屋(七) - 2019-05-06

他给她打了电话。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他给她来了电话。他们只通了五分钟电话。他说,他无法做到。他说,那不是过去他想要的生活,也不是现在他想要的生活。他说,他可以跟她结婚。他说,他愿意跟她结婚。他说他们可以在小镇上订婚,明年计划个好日子结婚。但是他不能要孩子。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说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他说他们只有三个选择,一个是现在这样,一个是结婚,一个是分手。他让她挑一个。他说得很干脆利索。他下定决心的时候总是这样异常冷静,说话简明扼要,就像是一个冷血动物。

她说,好吧。那你不用来了,我会自己回北京。请你以后再也不要在我生活里出现好吗。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打算明天下午回西班牙去看父母。他会在明天中午之前在机场等着他。如果她改变了主意,给他打个电话,他会立刻叫出租车从机场到小镇上来。

谢谢你,用不着了,她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用力把手机从门口仍了出去。手机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飞行了几十米,落在了一堆雪里。她关上门,把插销锁上,扑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一切都结束了。短短的五分钟,一切都结束了。五年的恋爱,五年的青春,五年的一切,都在这五分钟里结束了。就像是突然发生了一场车祸一样,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的身子已经随着车飞了出去。在三里屯酒吧的那个晚上,她只花了五分钟就喜欢上了他。她没有想到,五分钟也可以让她恨上一个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爱你,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想起他说的这些话来,只觉得想吐。她没有给他一个机会说再见。她没有给他一个机会说圣诞快乐。那些,只能会使这一切显得更虚假。

现在,她需要睡一个大觉,把这一切都忘掉。她觉得很奇怪,她竟然没有想哭想流眼泪的感觉。她只觉得胸口中了一枪,枪子把胸口撕开了一个大洞,把她的心打出了体外。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空虚。她什么都感觉不出来。没有伤心,没有悲哀,甚至也没有愤怒。她甚至也没有觉出饿来。晚上她一直在小木屋里等他的电话,既没有心情去出去吃饭,也不知道去哪里吃饭。现在她只想早些睡着。她一点也觉不出饿来。她想要是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那该多好。但是她知道,这不是梦。她在被子里感到浑身发冷和哆嗦。她用被子蒙住头,想把记忆里的跟他有关的一切都抹去。二十四到二十九,她的生命里最好的五年,她想把它们都抹下去。就像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就像这五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这五年她一直是个植物人。她把手机仍了,即使她没扔,她也不会再接他的电话。她改变不了他。他太强势。她总是顺着他。五年来,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对他说了不。他不是那种能够结婚养孩子的人。她早就应该相信他说的话。她的妈妈和闺蜜早就看出来了,只有她陷在恋爱里,看不出来,心存幻想。她不应该对他有幻想。她想要一份实实在在的有着一纸契约的婚姻。她想要一个稳定的家。她想要自己的孩子。男朋友,丈夫,情人,谁都有可能失去,他们有一天可能会对你厌烦了,他们变成了你的前男友,前夫,前情人。只有孩子永远是你的孩子,他们永远管你叫妈。即使他们恨你,你也是他们的妈。他们也不能管你叫前妈后者后妈。你就是他们的妈。你永远是他们的妈。她可以不要丈夫,但是得要自己的孩子。她现在让他自由了。也许还会再有年轻貌美的二十四岁的姑娘,会再跟他五年。也许有人不在乎结婚不结婚,要不要孩子。也许他会找到这样的女人。也许有一天他会找到这样的女人。但是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她不是。她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她不能改变自己。他也不能。从香格里拉的那夜起,他就没有改变过。从来没有改变过。如果说这个五分钟的电话有什么好,那就是它打破了她的幻想。她现在就知道了确定的答案。她不用再等几年。她不用再耽搁几年。她现在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她要告诉自己说,一切都还没有太晚。她要对自己说,即使三十了,也比三十五强。她要对自己说,没有他,她也能自己过下去。

 

琥珀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明明灭灭地漂浮在黑暗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时睡时醒,睡得很不踏实。海边的温柔的涛声一次次把他唤醒,他睁开眼看着窗前带着铜把手的木质舵轮,想起小的时候扶着舵轮站在窗口,经常想像自己是个海盗船长,正在驾驶着一艘飘着黑色骷髅旗的船只驶向一个藏有无数玩具的小岛。光阴在不知不觉中逝去,暗藏着忧伤的月亮从窗口倒退着离开,迷惘的星星也逐渐远去,浩瀚的银河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朦胧起来。

半夜的时候他想起了小镇上的她,再也睡不着。他坐起来,拉开台灯,伸手从床头拿了一本很薄的小说来看。卧室和咖啡屋四周的墙壁上都立着一排排的书架,上面都是各种各类的小说。那是他母亲从家里拉来的。母亲的家里有成千上万册文学书,都是姥爷在世时收集的。母亲说姥爷是大学里钻研文艺研究的教授,虽然自己没有出名的著述,但是对文学研究颇深,收集的都是世界各国最好的小说。小镇上没有图书馆,这个咖啡屋就成了人们读书的地方。镇上的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可以随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阅读。他的卧室的床头上放着几本最喜欢的书,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从中挑出一本来读。他读书很快,可以说是一目十行。他记不清读了多少本书了,书架上的那上万册书,他几乎都翻过,有的是精读,有的是粗读,有的读了好几遍。每当读到好的小说的时候,他会感动得流下眼泪来。

他翻开那本小薄书的第一页,读着第一段。“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这一段他已经读了无数次了,每一次读的时候,他的心里都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一样。咖啡屋里来过一个中国旅客,那个人看见他在读这本书的时候,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他已经记不清故事讲得是什么了,只记得在一条叫做浔阳的江上,一个老了的女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用琵琶半遮着眼角上带着鱼尾纹的面孔,弹唱着一首怀恋过去美艳如花的日子的歌,在一艘停泊在江心的船上。

自从小镇上的她离去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老了,像是踏遍一座秋山一样的疲乏。即使以后老去,你在我的心里也依然是一样美丽,这也是他想对她说的,如果有一天,他能再见到她的话。细细想来,他都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暗恋上小镇的她的。是同学家的那次sleepover party上他不小心碰疼了她的胳膊?是校乐队的那次联欢舞会她跟他在舞池里跳了一晚?是夏天的那次给她修自行车时她的暗自一笑?是一只电影放映队来小镇上放电影时一起看电影,她把头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是在校车上一起擦肩擦出了火花,还是在咖啡屋一起相守守出了感情?他跟她在一起,从来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事情,所有的交往,都是微小的细碎的。好像突然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怦然心动,从此后每天都盼着她来咖啡屋,每天都盼着跟她在校车上坐在一起。只要她在,他的心里就喜欢。他记起有一天早上跟她坐在校车上,她说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点。他解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了自己带的咖啡屋里新做的甜点给她。她说她不要,那是他的早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甜点掰了一半塞到她的手里。她谢了他,他也就忘了这件事儿。好久好久之后,在一次英文课上,老师让女生们讲讲自己对男生产生好感的一件事,她讲起了这件事。他觉得很吃惊,这样一件小事,隔了好长时间,她居然还记在心上。

 

她从小镇上离开的时候,他多么期盼她能够不走了,能够留在小镇上,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离开的。想起来,他没有把内心的喜欢告诉她,想必也是因为知道她最终会离去,知道跟她无法走到一起。于是很早很早,他就有了和年龄不相匹配的怅惘和忧郁。当她问他想不想一起去海那边的城市的时候,他只是摇头,因为母亲的病,他去不了。即使去了,他也不会喜欢那里。他看得出来,她上灰狗走的时候,笑着说再见,眼底却是有些红。他又何尝不是转过身才让眼泪落下来呢?再见变成了永不再相见。从那之后,花季过了,雨季过了,少年的青涩年华也过了。每当听到小镇上的人在咖啡屋里说起她的名字的时候,说她毕业了,说她有了很好的工作,说她有了男朋友了,他就更加沉默了。他知道,她离开了小镇,就不会再回来了。灰狗站前的回眸一笑,早已变成了风中匆匆而去的背影,变成了沙滩上被潮水淹没的脚印,变成了暗夜里不断袭上心头的涛声,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悲伤。

海那边的城市很遥远吗?海那边的城市其实并不远。从咖啡屋门口走上十几米,就是灰狗车站。上了灰狗,就迈进了外部世界的拥挤的门。对很多人小镇上长大的人来说,外面的世界是一个精彩的世界,一个带着巨大的诱惑的世界。小镇上跟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他的那些同学们,毕业后一个一个都争先恐后地坐上灰狗,离开了小镇,去了外面的世界,就像她一样。只有他没有。母亲去世的时候,把一个画家的名片留给他,告诉他说,如果他有一天想去纽约,可以去找那个画家。那个画家答应会帮助他,会把他的画介绍给各个画廊和评论家。他把那张名片夹在一本书里,再也没有动过。他是一个脆弱的人,对陌生的地方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只想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也不需要外面世界的一切,他无法理解小镇上的人为什么如此向往外面的世界,那些被高楼大厦遮住的天空和迪厅里旋转的灯光难道真的具有魔力吗?他知道那些去了海那边的城市的人。他们在那边上大学,毕业,工作,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蚂蚁一样地忙碌着辛苦着,每月的收入除了还房贷和支付日常生活之外,所剩无几。他们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们不再抱怨,他们甘居平庸,他们被忙碌的生活磨去了棱角,他们的脸上显现着世故与沧桑。但是他们幸福吗?他们的生命过得有意义吗?他不觉得。那些灿烂,那些繁华,那些混乱,那些喧嚣,那些琳琅满目的让人目不暇给的橱窗,那些画满涂鸦的墙壁,那些光怪陆离的建筑,那些车水马龙的街道,却不如小镇的清闲和他面前的小小的画板更加有吸引力。世界再大,依然有限,画笔虽小,却可以飞,可以在画板上画出无限的快乐和忧伤,画出人世间不存在的虚幻的梦境来。他只需要有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些清闲的时间,一只有些秃了的画笔,一个残留着斑斓的色彩的调色板,十几管颜料,一个画板,每天让画笔在画板上自由的涂抹。这就够了。这么些年来,他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甚至连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也没有。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很多人从来没有朋友。自从小镇上的她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要好的朋友了。世界上有多少擦肩而过的沉默,就有多少欲言又止的惆怅。真正的郁闷,是那种无法倾诉的郁闷;真正的忧伤,是那种无法诉说的忧伤,那种在深夜里醒来,被黑暗吞噬的绝望,那种喘不过气来的胸闷,那种渴望用一把刀从胸口扎进去,让冰凉的空气从流淌着红色的血的伤口处渗入肺部的难受。

这些,他早已经习惯了。

没有了她在身边,没有了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和一潭秋水的眼睛,画画的时候他是寂寞的,犹如在稀薄透明的大雾里,茕茕孑立的帆影。当蘸满调色板上混合好的颜料的笔落在空白的画板上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聆听的是海上漂浮的琴声。他背对着柜台站着,像是一个人站在海边残褪荒芜的礁石前,黑色的背影笼罩在夕阳里。那时,一种孤寂的琴声会自海上传来,缓缓地流入他的心底,从心底沿着血管流入指尖,流入调色板和画板。但是他知道,只有寂寞,才能拥有灵魂的自由,只有自由,才能画出痴迷的画。对他来说,画出来的画是暗潮涌动的海的诉说,是透着微光的心的低语,是悬浮在空中的灵魂的自然流露。生命的意义就是知道自己想画什么,然后用一生去画下去。

只是,他心里经常还会想起她来。每当半夜醒来,想起她的时候,他就在日记本上写下几句话,几句他想对她说的话。这些年来,厚厚的日记本上,每一页都是他对她的想念。他把藏着秘密的日记本放在枕头边上,每当看到这本日记,手指在日记本上抚过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涌起一种穿透身体的悲伤。这些年来,他明白了,小镇上的女孩其实并没有离开小镇,她就住在他的心里,每天每夜都住在他的心房里。这些年来,他也在不断的问自己,为什么不去海那边的城市去找她,把自己对她的思念都告诉她,让她知道一切。也许,她会被感动,会跟他一起回小镇来。也许她虽然被感动,但是已经无法跟他回小镇上来了。也许她不会被感动,只会觉得他很可笑。也许,她早已结婚生子,什么也不会改变了。那种倾诉也许会治疗他心底的伤痛,帮助他解开一个心结,但是那样会让她变得更幸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喜欢小镇,甚至厌恶小镇,从高中时一直就盼着长大后离开小镇。而他,却无法喜欢上大城市。为了她,他可以离开小镇吗?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能在大城市里做什么。他除了做咖啡和画画之外,没有其它的技能。还有他的沉默寡言的个性,他都不知道在大城市里能不能生存下去。没有了小镇上的咖啡馆,他都不知道怎么能挣钱,怎么能维持生活。小镇是他的一切,他无法离开小镇。但是他知道她在小镇上是不会幸福的。这么些年来,他没有去找她,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愿意再回小镇上来的。从她离开小镇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了,没有什么能够让她留在小镇上。也许有一天她老了,会厌倦了大城市的生活,会回到小镇上,但是那时他们都会老了,老得不会再提起爱这个字眼了。从她离开小镇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他对她的爱,不会有什么结局。她是一只飞向自由的鸟儿,飞到了她想去的地方。他对她的一切思念,只能是一种遥远的单恋,一种在夜的舞台上围绕着一束光明幻象的独自旋转的舞步,仅此而已,没有结果,没有未来。这样的爱,这样的痛苦挣扎,这样的失落和绝望,最好还是留在心里,不要告诉她为好,他想。有一天他也会离开小镇,但是他不会去大城市,他会自己悄悄的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他不会让她知道。她不会想到,有一个人在她离开小镇之后,依然爱了她这么些年,一直到死都在爱着她一个人,再也没有爱过别人。如果在死后灵魂还能存在,还能爱她,他也会这样去做的。

这些年来,小镇女孩,他的母亲,他喜欢的人都离开了他。那些疼他的,喜欢他的,爱他的人,都从他的身边消失了。他陷入了一种绝望。过去他不知道什么叫绝望,后来他终于知道了:那是比黑夜更黑的一种黑色,那是一种无法诉说的心疼,那是一种胸口被一座山完全压住,心口被完全堵住,无法呼吸的沉闷。那是一种当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永远无法体会的感觉。那是一种能够让人发狂的沮丧。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窒息。他想起小时候,女孩做完功课就来找他,跟他一起坐在桌子底下看他画画,她让他画什么,他就画什么。她想要什么,他总能画得出来。你给我画个爱情吧,小女孩有一次对他说。周围看他画画的游客们全都笑了起来。爱情你怎么画呢?他们都伸着脖子,好奇地等着看他画爱情。他没加思索就画了一个沙砌的城堡。倾斜的沙滩上耸立着一个壮观的城堡,城堡有带着箭垛的高墙,有宽敞的大门,有美丽的院子,有大大小小的房屋,有曲里拐弯的走廊,有能看到海面的瞭望塔,有流淌着海水的护城河,有跨过河的沙桥。城堡是金沙做成的,墙壁上的沙子一粒粒的闪耀着金光。这是城堡,不是我要的,小女孩看着画嘟囔着嘴说。妈妈说爱情就是沙做的城堡,他的手指抚摸着城堡上的一粒粒沙子说。你要在沙滩上花很多很多时间才能做出一个你想要的城堡来。它很美丽,看着也很坚固,但是一脚就能够踩塌。游客们笑着的嘴僵硬住了,他们不笑了。他们转过眼去看着母亲,母亲只是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平静地擦着杯子。他和小女孩都慢慢长大了。他个子长高了,钻到桌子底下的时候桌子会碰到头。他终于可以从桌子底下出来,站在窗边画了。他不善言辞,跟人说起话来有些腼腆和木纳,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无穷无尽的才思才会从画笔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用画画去跟人交流,画室内和室外的静物,画大海画天空画沙滩,画咖啡杯画墙壁画灯光,画咖啡馆里来来往往的人的面容和脚步。他不再是小镇上的一道风景,不再有人围在他身边看他画画,等着把他画完的画拿走。而对他来说,这却是一件好事,因为咖啡屋不再那么吵闹了,他也可以更加自由的跟小女孩在一起,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了,也不必把自己的画都送人了。他的画依然不断地出现在各类美术杂志上,后来的一幅沙滩上的鱼被陈列在国家艺术馆里。他成了在国家艺术馆展览的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画家。所有在国家艺术馆看见这幅画的人都叹为观止。

 

他记得高中毕业的那年,小镇女孩走了,如愿以偿地去了海那边的城市去上大学,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后来,他听说她进了医学院,圆了她想做医生的梦想。你想跟我一起去那边的城市吗?她走之前问他说。那个学校有艺术系,你可以在那里学习绘画的。他依然摇摇头。在高中最后两年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忙着搞好成绩,申请大学,只有他对成绩既不在乎,也没有申请大学。一下课他就回到咖啡屋忙活,一有空闲就继续站在画架前画画。他从来没有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他没有想去上大学。那时母亲病入膏肓,医生说只能再活一年了。母亲不想住医院,想在小镇上安安静静地渡过最后的日子。他不能在母亲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离开她,不想让母亲自己在小镇上,他去别的地方读书。他要陪着母亲走完最后的岁月。她刚到海那边的城市的时候,给他寄回过几张明信片,上面有夕阳照耀下的海港,岸边的两幢形状像是立着的牛奶盒一样的玻璃大厦在夕阳下反射着金黄色的光。他没有电脑没有email,女孩后来给他用笔写过几封信,讲述学校里的课程和快要到来的考试。高中毕业后的三年里,每天他都在咖啡屋里忙碌,什么都不让母亲做,只让母亲坐在一边休息,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提醒他一下。母亲坐在沙发上跟镇上的女人们家长里短的聊天,女人们都喜欢有空来这里坐坐,跟母亲说说话,八卦八卦镇上的事儿,聊聊女人间的共同话题。那是这个咖啡屋最热闹的时候,屋子里充满了女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和孩子的喧闹声。在母亲的最后的日子里,母亲走不动路了,他每天把母亲从楼上背下来,让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咖啡屋里的一切。母亲看着咖啡屋里往来的客人,看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着他站在画架前画画,眼里充满了离开人世之前的眷恋。母亲有时也问起他喜欢的那个小镇女孩在海那边的城市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会回来看他。他总是告诉母亲说,等假期女孩就会回来看他了。母亲总是夸那个女孩,说她聪明漂亮,过去总是来咖啡屋找他玩。只是女孩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信了。

十年已经过去了,那些记忆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减弱,反而更清晰了。他在画画的时候经常停下笔来,眼睛看着靠窗的座位,仿佛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坐在那里,许久许久无法继续下笔。这十年里,他几乎很少走出咖啡屋,因为每当他走出屋子,走过小镇上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小径,看到那些他们一起坐过的沙滩树下,呼吸到那些他们一起呼吸过的海边的新鲜的空气,他就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刻,感觉出内心的疼痛来。其实他们没有说过相爱,也没有牵过手,更没有学校里那些恋人们私下的亲密,没有那些恋人间的缠绵和誓言。他们只是一起长大,一起坐校车上下学,一起在镇上走过,一起在咖啡屋里相伴:一个帮着母亲招待客人打扫屋子,一个坐在窗前复习功课和看书,目光偶尔会锁在一起。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特别的遗憾,就像一段还没有来得及诉说的爱,就随着灰狗的离去而突然中止了一样。

他还记得女孩去海那边的城市的时候,就在咖啡屋前面不远的灰狗车站上的车。他在车站送她,在站牌底下帮她拉着行李箱,最后一次跟她肩并肩站在一起。她说小镇太小了,太冷清了,太枯燥了,太单调了,太乏味了。她喜欢外面的世界,那个精彩的,有酒吧有舞厅有赌场有冰场有摩天大楼,有电影院有画展有露天音乐会有爵士音乐节,有各种肤色的人各色各样的建筑,到了午夜时分依然灯火通明充满活力的世界。车启动的时候,她在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以后到了假期就会回来看他,跟他一起去小镇的冰激凌店吃冰激凌,在海边捡贝壳。他忍住心里的悲伤,微笑着跟女孩挥手道别,发誓说以后会再见,心里却知道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了。灰狗开走了,在他的眷恋的目光中离去,沿着咖啡屋前的枫树和石子路,拐上了岩石遮住的海滨公路。灰狗启动的时候,惊飞了一群栖息在灌木丛中的灰鸟。阳光像是铁锈一样蚀进了他皱起的眉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把心里的苦涩都攥在拳头里,藏在口袋深处。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咖啡屋,走得很慢。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留下清晰的弧线。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老了,老得像是一颗死去的树。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生是寂寞的,因为那个让你不寂寞的人不在了。当那个人走了之后,整个世界就遗弃了你。咖啡屋再也不是原来的咖啡屋,画板也不是原来的画板了。

他合上书,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沉思着,想起了小说作者说的一句话:“我从未写过,只是自以为写过;我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我只是在紧闭的门前等待。”他的膝盖上的碰伤依旧有些隐隐的疼痛,伤口被蹭掉了一层皮,像是有些红肿发炎。他想起了《救赎》那部片子里的那个倒霉的伤口被感染的士兵,躺在敦刻尔克的冰冷的水泥地上等待撤离。擦亮的一根微弱的火柴下,士兵的手里捏着一摞信,看着最上面一张的明信片上的海边的小房子,幻想着跟爱人在小房子里相聚。伦敦的地下防空洞里,那个睡不着觉的姑娘没有等到士兵,等来的是从防空洞口汹涌而入的水。他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去找邦迪。他在靠近窗口的一个黑色的书架上找到了邦迪。拿邦迪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窗外,无意间看见对面的小木屋的窗口已经黑了。小木屋和咖啡屋之间的有一盏路灯,灯光在风雪中向外四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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